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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青云直上（第2页）

一次中学同学聚会，林明远本不打算出席。组织者是当年的班花，再三邀请之下，他才勉为其难地应允。驱车前往酒店途中，他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头泛起一丝不耐——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参与这种层次的聚会，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推开包厢门，喧闹声扑面而来。原本谈笑风生的同学们见到他，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此起彼伏地响起“林大主任来了”的问候。班花快步迎上前，亲自为他拉开主位的椅子，语气亲昵却带着几分谨慎：“明远，坐这里。”

就在这时，当年同桌的王磊端着酒杯走近，还像学校时那样习惯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明远，你小子混得不错啊！待会儿散了别走，咱们去校门口那家烧烤摊再喝两杯，好好叙叙旧。”

林明远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双眉随之凌厉地压下，这瞬息之间的神色变换，没有逃过全场人的眼睛。他在心中冷笑：还当这是从前？时移世易，也该懂得点规矩了！

包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王磊的手悬在半空，笑容僵在脸上，整个人呆立原地，不知所措。

从那天起，同学们的聚会都心照不宣地将他排除在名单之外——毕竟，谁也不想自讨没趣，去触碰那道无形的界限。

这样的疏离反而让林明远更加笃定自己的身份。他早已不满足于模仿赵建国的言行举止，就连端茶杯时食指在杯盖上的轻叩，公文包在腋下夹握的角度，都显得十分考究。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宣告：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看人脸色的小科员，而是真正触摸到权力核心的人物。

在一次随赵建国下县调研时，当地精心安排了视察路线。当车队即将驶入规划新区时，林明远却突然示意停车，指着窗外一片空地问道：“李县长，如果没记错的话，上月常委会上明确要求这片区域暂缓开发，等生态评估结果出来再议。现在这些施工队伍是怎么回事？”

众人面面相觑，李县长急忙解释：“林主任，这是前期已经批复的项目，我们只是……”

“既然常委会已经有了决议，任何项目都必须服从大局。”林明远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请立即停工，等正式通知。”

现场气氛顿时凝固。赵建国始终未发一言，直到视察结束上车时，才淡淡地说了一句：“明远，停车这一出，不在行程安排里。”他顿了顿，“有些决定，未必都要摆在台面上说。县里自然有他们的难处。”

林明远垂首恭听：“书记，是我考虑不周。”

“考虑不周？”赵建国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考虑得很周全。不过。。。。。。”他话锋一转，“下次要指出的问题，最好先让我心里有个数。”

林明远口中称是，心底却豁然敞亮。他咂摸出了话里的味道——领导看似敲打，实为点拨。这已是赵建国第二次用同一把钥匙，为他开启那扇名为“不必束手束脚”的大门。他觉得自己触摸到的，是超越明面规则的、另一套运行法则。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近两年。赵建国仕途顺遂，传闻即将晋升副省长，前景一片光明。身为贴身秘书的林明远自然随之水涨船高，他早已摩拳擦掌，准备随时接任副处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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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在此时，市委办主任即将按市委常委高配的风声悄然传出。林明远成竹在胸，笃定这重要岗位非己莫属，他甚至已开始暗中物色专属秘书人选。想到不久便能入驻规格更显气派的办公室运筹帷幄、执掌一方，他眼底不禁漾开淡淡的笑意。

然而，命运总是出人意料。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赵建国正在会议室部署工作。门被推开，三名身着深色西装的工作人员径直走向主席台，出示了证件。整个会场顿时陷入死寂。

站在一旁的林明远只觉得浑身血液刹那间变得冰凉刺骨，四肢僵硬得无法动弹。他眼睁睁看着那个他侍奉多年、亦步亦趋的背影被带走，竟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直到会议室里重新响起窃窃私语，林明远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这些年处心积虑经营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成了天大的笑话。

赵建国出事的消息，如同惊雷炸响，瞬间传遍了市委大院的每个角落。林明远那间曾经门庭若市的办公室，一下子冷清下来。那些昔日热情逢迎的干部，如今再见他时，除了明显疏远的客套外，目光中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审视——那是一种已在心里将他与赵建国视作一体，并料定他前路堪忧的静默观望。

更让林明远崩溃的是，体检时查出他得了肝癌，晚期。

躺在病床上，他回想着十年官阶之路。从一名普通科员到人人敬畏的“二书记”，他原以为自己的人生从此按下快进键，一路高歌猛进，却不料一朝倾覆，转眼成空。

一位相交于微时的老友来医院看他，没带鲜花果篮，只拎了个保温盒，里面是他妻子熬的小米粥，还有一小碟家里腌的咸菜。

朋友什么也没多问，只是盛了碗粥递给他：“你嫂子特意熬的，说你现在就适合吃这个。”

林明远接过那碗温热的粥，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在筒子楼里合租时，也常这样分食一锅粥。那时他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能分到个像样的房子，娶个知冷知热的媳妇。

朋友絮絮地说着家常：儿子终于考上研究生，老父亲前阵子做了白内障手术，楼下的桂花今年开得特别好……

恍惚中，他的思绪飘向了遥远的所在。此刻的他最渴望亲人在侧，却因女儿远在外地待产，妻子不得不赶去照料。人走茶凉，他静静地躺在偌大的病房里，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他——自己已然迎来了最寒冷的冬天。

他这才惊觉，这些年竟把全部心力都投进了那座虚幻的权力围城，反倒将最该珍视的情感轻慢地搁在了一旁。妻子多少次独自面对漫漫长夜，却从未有过半句怨怼；女儿从小到大不知多少次咽回“爸爸陪我”的请求，只懂事地说“您先忙”。几位念着旧情的老友，虽疏于联络，却在他入院后悄然赶来。而他，竟一直把这些最质朴的温暖，都当作了天经地义。

消毒水的气味挥之不去，林明远忽然想起确诊那天，妻女通红的眼眶与强忍的哽咽。当时他只觉心烦意乱，此刻回忆起来，却像一把钝刀在心上反复磨挫。那些原本触手可及的温情，被他弃若敝履；如今却成了这苍白四壁间，最深刻也最遥不可及的奢求。

“老陈，”他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等出院了，咱们再去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坐坐。”

朋友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家店还在呢！老板都当爷爷了。”

林明远望着窗外摇曳的树枝，第一次觉得，或许这世上真有比权力更值得珍惜的东西。

不久，赵建国被双开并移送司法。林明远虽未涉案，但他的政治生命与所剩无几的人生，一同走到了尽头。组织上派人谈话，语气平和地让他“安心养病”——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为他的仕途画上了句号，更像是对他病入膏肓的现状一声无奈的叹息。

秋风渐起，落叶纷飞。病床上的林明远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清晨——他第一次坐上单位的轿车，父亲追着缓缓开动的车子，布满老茧的手扶着车窗，泪流满面地叮嘱：“娃啊，不管走多远，都别忘了咱家的大门往哪边开。”

窗外远处，市委大院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朦胧，唯见门口那棵老槐树在风中簌簌摇动。它立在那里，看惯了太多——有人意气风发地迈进那扇朱漆大门，有人神色仓皇地黯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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