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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元年的那场输血,像是一道无声的谶语,刻进了朱高燧的血脉深处。
彼时他刚为玄孙朱佑枢输完血,望着镜中略显苍白的面容,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直觉便如寒冰般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清楚地知道,这具早已超越凡俗极限的身躯,再也经不起第二次这样的透支了。
若再抽一次血,那遥不可及的两百岁寿数,便会如镜花水月般彻底碎裂。
然而,这个世界的天道并未给他从容老去的机会。
仅仅数月之后,兴王妃郑雨萸产后大出血,命悬一线。
因为郑雨萸的血型十分特殊,兴王悬赏招募到的人临时献的血量无法救回王妃,那时唯有朱高燧的血能救。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片刻的权衡,他再次挽起了袖子。
当血液顺着导管流入储血袋中,朱高燧清晰地感到他身体里某种支撑着长寿的根基,正随之轰然坍塌。
自那以后,他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原本丰润的面颊凹陷成两道深沟,皮肤松垮地贴在嶙峋的骨骼上,活脱脱一副皮包骨头的模样。
可奇怪的是,他的精神却并未随之萎靡,眼中依旧有光,言谈间底气尚存。
他常笑着安慰忧心忡忡的兴王朱佑杬说道:“莫怕,老祖我还能撑到熜儿十岁册封世子呢!”
那是约莫九年后的光景,是他为自己、也为兴王一脉定下的一个执念。
可岁月与生命的债,终究是要还的。
景和十三年九月,秋风乍起时,朱高燧的衰老便如决堤之水,再也无法阻挡。
他老得连拉起兴王朱佑杬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只曾经能开硬弓、能稳握笔杆的手,已经变得枯瘦如柴,似一片落叶般轻飘无力。
他的衰老不再是超凡者的迟缓凋零,而是与世间任何一个一百二十八岁的寻常老人毫无二致,被时光碾磨得彻彻底底。
进入十月之后,极度的虚弱与嗜睡如潮水般将朱高燧淹没。
他的体力出现了断崖式的下跌,往日轻而易举的翻身、坐起,乃至如厕这般小事,都成了需要耗尽全身力气的酷刑。
自这时起,他清醒的时光被无限压缩,大半天都在昏沉的睡眠中度过,即便偶尔睁眼,目光也涣散难聚,旁人的话语落入耳中,只剩模糊的嗡鸣。
那一刻,朱高燧心中了然,他的大限已至,剩下的时日只能用“月”或“天”来计数了。
十一月的寒意渗入骨髓,他的食欲与体重一同骤降。
因为衰败的脏腑如同一台台停转的机器,不再需要能量的供给,食物与水对他的五脏六腑失去了意义。
他看着端来的羹汤,只觉厌烦,勉强入口也难以下咽。
他的身形愈发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从这时开始,朱高燧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生命正以最直观的方式从他身上剥离。
等到十二月的时候,他发现身体衰老的侵蚀已经深入肌理。
他频繁地从榻上跌落,即便有人日夜看护,也防不住那突如其来的失衡。
由于他的肌肉张力丧失殆尽,大小便的控制力也随之瓦解,尿失禁的窘迫与便秘的痛苦交替折磨着他,尊严在生理的失控面前被一点点磨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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