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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余烬新生（第1页）

冰冷。

无孔不入、沁入骨髓的冰冷，是林恩混沌意识里唯一能抓住的感知。它不同于卡迪亚崩解时吞噬万物的极寒，也迥异于亚空间风暴中粘稠死寂的压迫。这是一种干净的、无菌的、带着金属和消毒液气味的冰冷，它包裹着身体，渗透进每一寸皮肤，试图冻结血液里尚未平息的惊涛骇浪。

沉重的眼皮如同锈死的闸门，在意志的蛮力撬动下艰难地掀开一道缝隙。刺目的、惨白的光线瞬间刺入，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和灼痛。视野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浑浊的油脂。白色的天花板，线条简洁而冰冷。金属支架反射着同样冰冷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防腐剂和一种…合成营养膏的寡淡气味。

医疗舱。奥特拉玛的医疗舱。

意识如同沉船被打捞上岸，破碎的片段缓慢浮起。卡迪亚在行星杀手的毁灭光束下如饼干般碎裂的巨大轰鸣；亚空间风暴中“坚毅号”垂死的呻吟和扭曲；粘稠黑暗里那撕扯灵魂的剧痛和足以烧穿理智的幻象洪流（巴尔的血肉磨盘、基利曼睁开的冰冷蓝眸、宇宙被撕裂的恐怖伤口）；还有…通风管道深处那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基因窃取者吸管探出的瞬间，巴兹飞溅的鲜血，尤根那如同冰锥刺入骨髓的警告眼神，以及01-γ扫描光束那毫无温度的、贪婪的红光…

“呃…”一声压抑的痛哼不受控制地从喉咙深处溢出。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虚弱和无处不在的酸痛，更是一种灵魂被反复蹂躏后残留的、深可见骨的疲惫和麻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带来沉闷的隐痛，仿佛肺部还残留着卡迪亚碎裂时吸入的尘埃和亚空间风暴中那甜腻的腐败气息。

他想抬手揉一揉刺痛的太阳穴，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目光艰难地下移，看到自己的左臂被包裹在干净但略显僵硬的合成纤维绷带中，从手肘一直延伸到肩膀——那是基因窃取者混血种利爪留下的纪念。右臂则插着几根透明的输液管，冰凉的液体正源源不断地注入血管。身上覆盖着薄薄的白色医疗毯，下面是一件同样浆洗得发硬的病号服。

视线扫过床边。一个闪烁着柔和绿光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规律的、低沉的嘀嗒声，屏幕上跳动着意义不明的数字和波形。旁边的小金属桌上，放着他唯一的“私人物品”——卡尔的战斗刀。刀柄被擦拭过，但刀刃上残留的、干涸的墨绿色基因窃取者血迹，如同无法抹去的污秽烙印，刺眼地昭示着刚刚过去的噩梦。刀旁，是他那块边缘有些磨损的身份铭牌，冰冷的金属链子堆叠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嗡鸣声传入耳中。林恩的眼角余光捕捉到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一点微弱的红光，如同黑暗中毒蛇的瞳孔，无声地亮起，随即又熄灭。01-γ。它在那里，如同一尊冰冷的金属墓碑，无声地矗立着。没有移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林恩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无形的、冰冷的扫描光束正笼罩着自己，贪婪地吮吸着他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无意识的肌肉抽动所泄露的信息。它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罩在这张病床上，提醒着他——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普通的伤员，而是一件被严密监控的、具有“研究价值”的异常物品。

门无声地向侧滑开。没有脚步声，只有一股混合着机油、皮革和冰冷铁血意志的气息弥漫进来。政委尤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高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门框。深灰色的政委制服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金色的鹰徽和骷髅徽章在医疗舱的冷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他的脸如同花岗岩雕刻而成，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得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刺向林恩刚刚聚焦的瞳孔。

“看来你还活着，列兵林恩。”尤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在安静的医疗舱内清晰地回荡，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林恩紧绷的神经上。他踱步到床边，目光扫过林恩苍白的脸、包裹的手臂、床头的战斗刀和铭牌，最后落在那台生命体征监测仪上跳动的波形。“帝皇的仁慈庇佑着你，让你从那场灾难中爬了出来。”他的话语里听不出任何仁慈的意味，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冰冷。

林恩的喉咙发紧，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想开口，却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省点力气。”尤根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他冰冷的目光重新锁定林恩的眼睛，“你的‘表演’很精彩，列兵。在亚空间的粪坑里，你扮演了一个…还算称职的临时导航信标。这让你暂时保住了这条命，也暂时保住了你作为一个士兵，而非异端或实验品的身份。”他的话语赤裸裸，带着毫不掩饰的利用和威胁，“但这不代表结束。恰恰相反，这只是开始。”

他微微俯身，带来的压迫感让林恩几乎无法呼吸。“审判庭对你的‘异常表现’很感兴趣。尤其是…你与卡迪亚黑石方尖碑那场‘亲密接触’的细节。一个凡人，是如何在那种级别的能量冲击和亚空间污染下幸存，甚至产生了‘共鸣’？”尤根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在耳边嘶嘶吐信，“机械神甫01-γ的报告，写得非常…详细。充满了‘价值’，也充满了‘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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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的心脏猛地一缩。01-γ的报告！那里面会记录什么？他那些失控的呓语？关于巴尔虫群、关于基利曼苏醒、关于大裂隙撕裂宇宙的疯狂幻象？还有…他对黑石方尖碑启动时那冰冷浩瀚数据洪流的模糊感知？

“记住我对你说过的话，列兵。”尤根冰冷的手指，如同钢铁镊子，轻轻碰了碰林恩胸口那冰冷的身份铭牌，“你是帝皇的武器。你的价值，只在于你的用途。在审判官面前，管好你的嘴。只说你‘应该’说的——你看到了毁灭的光束，你感到了大地的崩裂，你听到了方尖碑启动时的嗡鸣。至于你脑子里那些…‘额外’的东西？”他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让它们烂在里面。任何多余的话，任何可疑的‘联想’，都会让你立刻从一件有用的武器，变成需要被‘净化’的威胁。而我，”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恩，“绝不会浪费一颗子弹去保护一个失去价值的废物，或者…一个潜在的污染源。明白了吗？”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林恩的心脏，比医疗舱的低温更甚。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咕哝声，最终只能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尤根不是警告，他是在下达最终通牒。在审判庭和政委的双重注视下，他必须成为一个完美的、沉默的、只懂得战斗的“工具”。任何关于自身异常的流露，都是通向死亡或比死亡更可怕结局的捷径。

尤根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那冰冷的审视目光略微缓和了一丝，但其中的算计和掌控感丝毫未减。“很好。”他转身，走向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养好你的伤。很快，你会被重新编组。帝国需要每一块还能战斗的‘血肉’。”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留下那股冰冷的铁血气息和更深的压抑在医疗舱内弥漫。

尤根离开后不久，那无声的压迫感并未消失。01-γ如同收到指令的猎犬，无声地从角落的阴影中滑行出来，停在林恩的床边。它的金属躯壳在医疗舱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哑光，几处凹痕清晰可见，一支机械臂似乎经过了临时修复，动作略显滞涩。它那冰冷的电子眼闪烁着恒定的红光，如同永不疲倦的监控探头，牢牢锁定林恩。

一支纤细的机械探针无声地从它躯干下方伸出，尖端闪烁着微弱的蓝光，缓缓靠近林恩手臂上的输液接口。没有询问，没有解释，如同对待一件需要调试的机器。探针精准地接入，林恩能感觉到一股新的、成分不明的冰冷液体被注入体内。几乎同时，一阵轻微的眩晕感和奇异的麻木感沿着手臂蔓延开来。

“镇静剂与神经稳定剂复合剂注入。生理参数波动阈值超出安全范围，强制干预。”01-γ发出毫无起伏的、如同二进制代码转换而成的机械音，“逻辑飞地活动状态：稳定。残留数据碎片分析：进行中。‘黑石接触事件’相关神经突触反应：强度衰减73。2%，模式固化。”

林恩闭上眼，任由那冰冷的液体在血管里流淌，带来强制性的平静，也带来更深的无力感。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放在解剖台上的标本，被冰冷的器械分析、记录、归类。01-γ的声音还在继续，如同宣读一份关于实验动物的报告：

“卡迪亚陷落生还者身份确认。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症状显着：闪回（发生率78。6%）、噩梦（发生率92。1%）、情感麻木（程度评估：高）、过度警觉（程度评估：极高）。生理层面：中度营养不良，左臂肌肉及韧带撕裂伤（愈合进度42。7%），轻微脑震荡后遗症（平衡感失调、偶发性头痛）。综合评估：战斗效能恢复预期：65%-72%。需进行高强度适应性训练及心理‘钝化’处理。”

钝化…林恩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毯子下，扯出一个微不可察的、苦涩的弧度。是啊，钝化。像打磨掉一把刀的毛刺，让它更顺手，更…听话。他们不需要一个有思想、有恐惧、有噩梦的士兵，只需要一把能挥出去的刀。

“根据《帝国军事条例》第1147条残部重组法案及《奥特拉玛战区临时动员令》Gamma-7，幸存士兵林恩（核心编号：1147-Lin），将被编入新组建的‘卡迪安之影’战术支援连队（临时番号）。该单位直属极限战士第五战团前线指挥部节制，承担高风险侦察、敌后渗透及特殊目标清除任务。”01-γ的机械音报出冰冷的归宿，“新装备配发流程将于72标准时后启动。身份标识更新同步进行。”

卡迪安之影…一个充满讽刺的名字。卡迪亚已经化为星尘，而他们这些侥幸逃生的碎片，连影子都算不上，只能被冠以这个名号，投入到下一个绞肉机中。直属星际战士指挥…林恩眼前闪过在卡迪亚外围堡垒目睹阿斯塔特如同神兵天降又轰然倒下的画面，也闪过尤根那句“血肉”。凡人，在那些半神眼中，恐怕连武器都算不上，只是消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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