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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晋军内部发生的变化,汉军自然还没能立刻知晓。
在夫人城丢失的次日,刘羡仍处在一个较为疑惑的状态,对夫人城的损失,他其实还能接受,毕竟围栅尚且没有丢失。但对于晋军这次夺城的种种动向,他却察觉出许多怪异的地方。
按理来说,若晋军的统帅部打算夺城,战术应该不止这么简单。他们其实可以在夺城时,让应詹所部猛攻,而周玘所部自北面包抄后路,这样可取得更大的战果,甚至有可能全歼城内的桓彝所部。或者在夺城之后,对方也可制造声势,在吸引汉军来援后,趁虚进攻围栅,这极可能攻破围栅。又或者干脆乘胜尾随城内的败军,直接趁机冲垮汉军主力,这都是可行的策略。
可奇怪的是,面对周玘所部的动作,晋军各部并没有相对应更系统的战术,不仅事前没有表现出任何痕迹,走露任何风声,而且事后也全无配合,甚至表现得比汉军还要茫然和迟缓。结果导致了这一次有机会改变整个战局的行动,最后却是虎头蛇尾,这无疑令刘羡感到极为费解。
他推测,这更可能是周玘所部的孤立行动,而非是整个晋军高层的谋划。只有这样想才能解释,为何晋军各部间配合如此松散,这样重大的行动却得以瞒天过海。
但问题在于,周玘究竟有何所图?刘羡再三猜测,有些拿捏不定。他原本以为周玘应该是对晋军故作姿态,对己方并没有太大的冲突,因此为了维护这一局面,所以也没有刻意对其进行攻击,以免结下仇怨,只是令各部适当地提高警惕。
可现在看来,一个人若在有主将的情况下,还在军中违背军令,独断专行,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敌我双方有深仇大恨,即使违背将令,也一定要争个不死不休;二便是想借机树立威望,伺机夺权。刘羡自认与吴人并没有多少仇怨,也不觉得在王氏兄弟的主导下,周玘能夺下军权。这使得他好像眼前隔了一层薄纱,始终距离真相差着一层。
这也没有办法,对于交战的两军而言,眼下的重中之重,全在如何打赢眼下这一仗。而周玘的着眼点根本不在荆州,而在煽动江东独立。刘羡在江汉战事激烈之余,若还能虑及千里之外的江东,那当真是神仙中人了。当然也不只是他,李矩、李凤等诸将,也皆未能察觉这一点。
多想也无用,故而刘羡转换思路,只当吴人对自己深有成见,以此为前提,来考虑接下来的战事。
夫人城既失,汉军南面便多了几里长的缺口,虽说李矩临时加固了围栅,但战线增长,已成既定事实。汉军的人力本就捉襟见肘,如此一摊薄,防御难免空虚。相比之下,晋军的兵力仍旧充足,甚至能加强攻势,在这种情况下,想要继续坚守围栅,难度瞬间增加了数倍不止。
而面对这个难题,诸将各有意见。
何攀作为长者,他率先建议刘羡道:“殿下,我军在义安已久,民心今已归附,或可征发城内丁壮为军,暂弥一时之需。”
刘羡为了维护汉军的王师形象,在抵达荆州后,除去动员民众做徭役以外,还没有在荆州内征兵。这使得义安城内有近七万流民聚集,若在其中征兵,短时间或可征兵两万。不过即使如此,流民鱼龙混杂,一来短时间内很难形成好的战力,二来也不好指挥,并不是上佳之选。
因此,傅畅等人就否定说:“征兵还是太仓促了,殿下,不如放弃围栅,退守城内,让民夫携助守城墙,或许还更可靠一些。”
这也是个办法,但如此一来,又有一个隐忧。若固守城池,汉军恐怕要放弃城外的堤坝,而一旦晋军接手了堤坝,可以做的选择就太多了,无论是以此为凭据长期围城,又或是等待春潮再决堤,都会让汉军的局面更加被动,也会影响城中的民心与军心,这也是刘羡一直想避免的情况。
既然不愿放弃堤坝,又不愿征发丁壮,那其实选项就只剩下一个,那就是正面迎敌。
李矩的想法与刘羡最为接近,他率先提议道:“倒也不必如此麻烦,贼军已经攻了十日,但诸位都看在眼里,不过是平平而已,虽说有少许能人,但正面对敌,并非我军对手。不如干脆我等撤开围栅,与敌挑战,一战把贼军打痛。让这些贼子吃了教训,我不信他们还能再战!”
这个主张可谓是大胆至极,在座众人无不变色,都觉冒险,连称不可。因为如此决战,结果必然是孤注一掷,只许胜,不许败。否则一旦失败,战场与城池咫尺之间,汉军无暇重整败势,既来不及守城,也来不及重整水师,那就是一败涂地,无可挽回了。
不过刘羡却不在乎这些,汉军本就是劣势,劣势一方,本就不允许犯错。夫人城一丢,汉军已经站在了悬崖边,没有再犯错的空间了,他所思的倒是另外一些情形。
故而他先点头称赞李矩道:“世回确实有一颗虎胆啊!我也想与贼军一战,不过就怕如此一来,贼军误以为有诈,不敢应战,那反而不美了。”
“那兄长的意思是?”
刘羡谈论道:“抛开周宣佩的伎俩不谈,从整个战争的局势而言,晋军自与我交战以来,其战略战术,无不是中规中矩。中规中矩虽说保守,麻烦,但也意味着不冒险,没有太大纰漏。因此,我军若主动撤围,贼军大概会谨慎应对,步步为营,而非贸然进攻,到时他若先占堤坝,就是我军的失策了。”
“因此,与其主动撤围,与敌挑战,不如我军卖个破绽。今日他们稍作休整,要不了多久,他们必然还会再战,规模还要更甚,到那时,我军将计就计,让敌军打开一个缺口,把他们放进来,实则在后方设伏,等贼军上下一片得意之际,再予贼军以迎头痛击,定有奇效!”
虽说刘羡还不了解吴人的个性,但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洛阳人,他太了解以王衍为首的这些洛阳士人了。这些人虽常常以高门清流自诩,自以为高人一等,卓尔不群,可实际上,他们只是单纯的自负。而自负的背面是无知,无知的内心极为脆弱,既经受不起挫折与失败,同样也无法把握优势与胜利。一旦事态的变化超出他们的掌握,他们大概率就会茫然不知所措,继而丧失卷土重来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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