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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价值（第2页）

未等迟疑的铁会长开口，略显不耐的副部长已代为分析起来：“以你实际情况，离开有离开的优势——能保住公务员身份。留下有留下的好处——下一步职级晋升，区委的导向仍是优先考虑在位的‘一把手’。”

此言一出，铁会长心下雪亮：这场谈话，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他无力地回应：“那就……保公务员身份吧。”

很快，铁会长从区红十字会交流至另一非涉改单位，保住了公务员身份，却不再担任领导职务。

正当铁会长忙于交接原单位工作、等待正式调动通知之际，区委组织部印发了一份标注为“此文件属工作秘密”的文件，通知各单位人事干事领回密封件，指定由“一把手”亲自拆阅。

铁会长拆开那被钉得严严实实的信封，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纸重要提示：“此文件仅供单位‘一把手’向职工传达，严禁流传、严禁复印、严禁拍照、严禁以任何线上和线下方式翻印或抄录转发！”

其后附着一份《干部职级晋升动态评分管理实施办法》，洋洋洒洒规定了若干量化评分项目与标准。

通篇字里行间无不鲜明地昭示着同一个导向：政策资源，向在位的“一把手”倾斜。

铁会长捧着这份文件，只觉周身血液一点点冷却。这意味着，在机构改革这场大浪淘沙中，失去领导职务的他，已因“失去价值”而被排除在优先序列之外。

回想自己参加工作以来，每逢急难险重，组织总能第一时间想到他。在号称“天下第一难”的岗位上屡立战功，在一线扶贫的先进事迹被广为传颂，在环保督察攻坚战中啃下一个又一个“硬骨头”，投身百年一遇的抗洪抢险更是做出突出贡献。

当他自认为最有底气时向组织提出晋升职级，却被苟副部长明确告知“需优先考虑资历更老的同志”。待他资历熬够，组织又强调“以现实表现论英雄”。

如今手中这份文件，仿佛一纸冰冷的判决书，宣告他永远赶不上这“一批次一政策”的班车，永远在规则变更的缝隙里错失良机。

思前想后，心有不甘的铁会长，决定提笔给区委书记写信。

这封饱含复杂情感的长信，他耗费半月时光精心打磨，数易其稿，最终仔细封装，郑重委托秘书呈送到区委书记案头。

信递出后，心底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再次被点燃。

在望眼欲穿的等待中，两个月倏忽而过。

铁会长突然接到区委组织部的通知，让他前去一趟，说是部长要约谈他。他猜测是那封信有了回音，却不知是福是祸，怀揣着七上八下的心，踏进了组织部长的办公室。

出乎意料，印象中严肃的组织部长竟难得地和颜悦色，一番客套寒暄。

接着进入正题，不出铁会长所料，他那封情真意切的信，得区委书记批转至区委组织部：“涉改单位退居二线领导干部诉求职级晋升问题，请区委组织部做好耐心政策解释，妥善处理，确保干部队伍稳定。”

约莫四十分钟里，组织部长语重心长，谈了许多。核心无非是希望铁会长发扬老同志风格，顾全大局，体谅组织的难处，调整心态，安心工作，耐心等待机会，并强调组织会“一视同仁”关心关爱每位干部。

这些话语，像温吞的水，浇灭了铁会长心头最后一点热望。

转岗至新单位工作转眼已逾半年。

某日，一位相熟的单位“一把手”私下向铁会长透露了一件事：就在几天前的区委常委会上，区委组织部提请研究一批职级晋升人员名单。

区委书记在审阅时，逐一详细询问了每个人的情况。组织部长则逐一汇报了各人的实际评分，以及区委组织部“综合权衡”后对某些分值进行的“微调”。

组织部长特别强调：“我们在干部职级晋升工作中，始终鲜明一个导向：区委、区政府一班人依靠谁，我们的政策就向谁倾斜！”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当然，对贡献在前的老同志，也要综合施策关心好，不能影响发展和稳定大局。”

听闻此言，区委书记若有所思，点头不语，神色略显凝重。

分管的苟副部长似乎洞悉了领导的心思，赶紧邀功请赏：“报告书记，我们对干部的打分排序，严格控制在内部范围知晓掌握。”

话音未落，一旁的组织部长猛然警醒，扭头厉声责问会务人员：“这是研究人事议题！你们怎么通知的参会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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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务人员霎时脸色发白，慌忙起身，无声而强硬地将几名无关人员请出了会议室，随后重重地关上了那扇象征权力核心的大门——这些被“误请”进来的人员，原是会务通知提前进场等候讨论下一个议题的。

随着区委组织部那套“一把尺子量到底”的动态评分管理办法推行，干部信访此起彼伏。

有人质疑评分办法的合理性：比如小单位因规模所限，永远无法获得年度考核优秀指标这项高分值项目；昔日冲在一线、火线立功的干部，如今所处岗位已无任何加分优势。

有人质疑那被区委组织部“内部掌握”的评分排序暗箱操作、缺乏透明，横向对比后疑窦丛生。而拟晋升人员名单免于对外公示，更是在众人心中留下了无尽的猜疑空间。

那些当年拼在一线、冲在火线，流过汗、流过泪甚至流过血，如今却因岗位变动或时过境迁而“优势不再”“价值不再”的干部群体，心头寒意彻骨。

此事终于引起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领导高度关注。这位老领导曾带领一大批干部风雨兼程、披荆斩棘，个人也因立下赫赫战功从部门“一把手”擢升至区领导，直至在区四大班子主要领导岗位上荣退。

在老领导的亲自过问与持续关注下，区委组织部迫于巨大的信访压力，不得不对职级晋升工作中暴露出的显失公平、政策执行随意甚至涉嫌徇私舞弊等问题，逐步予以纠正和规范。

至此，包括铁会长在内的一大批被体制视为“过时”的干部，方在迟来的公正中，陆续获得了同等晋升职级的机会。

只是，那晋升的阶梯，早已染上了岁月的风霜和心头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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